越来越觉得，所谓长期待在某国的华人，既懂中国文化、又熟悉当地市场，是个十足的伪命题。我感受到最强的居高临下的优越感，就是来自于他们。我不时会听到这样的话，某国不像中国，不会如何如何，不能怎么怎么，包括不会这么卷、不会周末加班，等等。
还有更严重一点的，有意无意说，我虽然是华人，但我是正宗某国人，不是移民来的。
坦白说，有的话确实是对的，中国和其他国家的文化和做事方式确有差异。但是真正做事情的态度绝对不是当教师爷，说中国企业如何野蛮不讲道理，而应该是找到问题，理解冲突，尝试解决，这样才能帮助企业进步。这也是律师真正的价值所在。
一年多前，我代表一家非常本土的中国企业和美国中部某大律所的印度裔律师谈判，我说：你说合同惯例是什么什么，我也知道惯例是那样，但过去从来没有中国企业来这里投资。既然商业环境变了，我们就要找到新的解决办法。我们双方都得学习。
这背后的水位差的变化，外国华人可能比纯外国人还不敏感——因为有的华人会觉得自己很了解中国，哪怕他们的认知还停留在一二十年以前。
我认识这么多美国的纯本地律师，很多有几十年经验，一句中文不会讲，从来不会说中国如何如何，美国如何如何——当然，他们也不懂中国，自然不会做这样的比较。或者有人内心可能有想法，但以美国的文化绝对不会说出来。
反而有一些对中国感兴趣的外国人，会积极靠拢他们理解的中国企业文化，寻找更多的商业机会。这么些年下来，能跟我们建立长期合作的美国本地律师，都是邮件秒回、周末加班（当然我们从来不会提不合理的要求），有事情就说有事情，休假提前告知，从来不会拿美国文化当说辞。
甚至还有外国人主动学怎么敬酒，琢磨怎么用英语说吉祥话。
我说，我都不太会敬酒，问我是问错人了。
从这个角度看，外国华人的位置非常拧巴。中国企业可能觉得他既能内部无缝沟通，又能处理本地的事情。但事实上，有可能他在本地也没那么熟，对于中国企业文化又是无比的厌弃——这可能恰好是他们离开中国的原因。
尤其中国企业往往工资不高，对海外权限抓得又严，除非是少数行业巨头，否则很难招到在本地招到稍有成绩的华人。打工人的待遇，创业者的要求，肯定是会有冲突的。
钱、职权、发展性，好歹得给一样，才能吸引到人才。
当然，还有一个重要因素是时间。中国这几十年变化实在太快，去海外的华人也有明显的代际差异。九十年代那波到美国的华人，和两千年后理工科PhD留美的华人，以及最近十来年华人在各个行业百花齐放，他们除了都来自中国，教育背景、工作经历、思想观念，可能都完全相反。
我对最近十几年出国的年轻华人有充分信心，但他们的成长也还需要一点时间，也需要等待一些机会。
我观察到在美国本地化做得比较好的客户，他们共同的特点就是不迷信老华人。有的是从国内招办事聪明、有闯劲的，派去美国呆两三年，本地的政商关系也能处得不错。有的是在美国招留学生或者工签持有者，多付出一些签证成本，但换来的是更强的自驱力和稳定性。也有的完全按本地企业标准办事，不以中文为要求，本地企业怎么做，他们就怎么做。
企业出海就是新的创业，需要来自“五湖四海”的人才，汇聚各种各样的力量。
有的企业招华人，心里想的是，花一份钱、办三份事，还能省去签证成本。这种想法，是肯定会出问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