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被需要的“上岸”幻觉:只要熬过现在,抵达终点,一切就都会好起来的
日期:2026-03-08 18:53:59 / 人气:8
“上岸”,当下中文互联网中高频出现的热词,核心指向通过竞争性选拔考试,获得体制内职位或名校录取的成功跨越,也可泛指脱离漂泊不稳定的境况,抵达某种稳定可靠的生活状态。生活如同无涯苦海,究竟何时能够上岸?——这个问题,道出了当代许多人的焦虑与期盼。“上岸”的热度常年居高不下,在经济大环境波动的近几年,更是被更为频繁地提起,它生动地承载着当代青年渴望逃离充满变数的劳动力市场,栖身一个可长期依赖的稳定平台的迫切心愿。其内涵并非单一,无论是加入公务员序列、事业编制,还是考入名校,人们都习惯用“上岸”来形容这份“尘埃落定”的喜悦与安稳。

一、“岸”的想象:从挣扎到休憩的终局期待
一个“上”字,道尽了挣扎求存的艰辛与向上攀爬的执着,但细究其义,与传统形容社会竞争、阶级攀登的词汇相比,“上岸”最鲜明的特质,是拥有一个明确的“岸”——它不再是永无止境、不断向上的阶梯,而是一个可以驻足、可以休憩的“终点”。这种对终局的想象,与眼下在“水中”载沉载浮、随波逐流的漂泊境遇,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在“上岸”的隐喻体系中,“岸上”意味着秩序、保障与安宁,是无需再时刻紧绷神经、应对未知风险的安稳之地;而“水中”则代表着竞争、焦虑与脆弱,是充满不确定性的漂泊之境,是需要拼尽全力才能不被浪潮淹没的挣扎场。这个词不仅精准捕捉了当代大众感受到的生活压力,更折射出一种普遍的、摆脱不稳定性的保守倾向。或许可以说,社会保障的不完善、照护网络的缺席,让个体失去了可托付的依靠,不敢追求更具风险的机会,只能通过“自求上岸”,为自己寻找一个看似坚实的避风港。
二、幻觉的真相:彼岸不过是此岸的延伸
然而,这种对“岸”的执着与憧憬,是否正将人生简化为一场场排他性的通关游戏?许多人在“上岸”之后,才猛然发现,所谓的彼岸,不过是此岸的延伸——竞争与倾轧从未减少,焦虑与迷茫也并未消散。甚至,由于“上岸”本质上是对当前建制结构的认同与维护,它反而可能进一步抑制社会流动性,让个体陷入新的桎梏。
“上岸”的幻觉,恰恰在于它将复杂的人生简化为“上岸前”与“上岸后”的二元对立,忽视了人生本就是一个持续挣扎、不断前行的过程。人们渴望通过一场考试、一次录取,一次性解决所有焦虑,却忘了“岸”从来不是一劳永逸的终点,而是另一段人生旅程的起点,依然会有新的挑战、新的困境在等待。这种对“终局”的执念,本质上是对不确定性的逃避,是在焦虑裹挟下,为自己寻找的一种心理慰藉。
三、词义演变:从“改邪归正”到“追求安稳”的时代变迁
“上岸”一词并非当代产物,其词义的演变,也折射出不同时代的社会心态。该词最早见于明清小说,彼时的含义与当下截然不同,指的是妓女从良或盗贼改邪归正,带有明显的“浪子回头”“摆脱恶境”的意味。
到了20世纪80年代,“上岸”与“下海”形成鲜明对立,指的是离开充满风险的商海,回归稳妥的行当。改革开放之初,社会风气开放,市场经济蓬勃发展,许多人辞去安稳的公职,“下海”经商,彼时的体制意味着按部就班、一眼望穿的人生,而市场经济则是风高浪急却遍地机会的汪洋,敢于“下海”者,非但不以风险为苦,反而以弄潮儿为荣。同样是与水相关的隐喻,“下海”彰显的是拥抱不确定性的豪情,而“上岸”则是对这种豪情的一种“退缩”,是回归安稳的选择。
随着经济增速放缓、阶层流动收窄,企业裁员频发,社会心态逐渐从“拥抱风险”转向“追求安稳”,“上岸”的含义也随之迭代。2010年代,中文互联网网民为其注入了新的内涵,将其与体制内职位、名校录取等竞争性选拔绑定,成为当代青年追求稳定的标志性词汇,延续至今,热度不减。
例句
在Bilibili视频平台中,一些高播放量的视频里,每每出现抒情的风景空镜,我们总能见到满屏的“上岸”弹幕,每一条弹幕背后,都是一个在焦虑中挣扎、渴望抵达安稳的灵魂。
提出者
中文互联网网民群体(最早在明清小说中使用,指妓女从良或盗贼改邪归正;2010年代,其意涵被中文互联网网民注入新的内容,成为当代青年追求稳定的隐喻)。
相关著作
- 澎湃新闻,《当代青年的“上岸”执念:一种关于稳定的空间想象》,上海:澎湃新闻报业(The Paper),2021。
- 项飙,《把自己作为工具(Self as Method)》,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2020。
- 廉思,《蚁族:大学毕业生首聚地定性研究(Ant Tribe)》,北京:中信出版社,2009。
四、词条回声:多元视角下的“上岸”解读
吕孟汀-人类学:我在想“上岸”这个词的时间性。它不是一个渐进的过程,不是一个连续的过程(continuum),而是突进的跨越。“上岸”的时间性不是渐进的、连续的,而是断裂的,是一个清晰的before与after。过渡地带被压缩成一个瞬间,是考试出分的那一刻,是offer letter发到邮箱的那一刻,终于可以发朋友圈的那一刻。在那之前,是漫长的等待与煎熬。
我还想到,大家还会说“捞”“被捞了”——这个二分法很有趣,而且有一种很形象的湿漉漉的感觉。当然现实是,“岸”很可能是一个新的、连续不断的挣扎,但“上岸”给人一种心理功能,就是提供一种明确的界限感。在持续不断的焦虑中,人需要相信存在一个节点,越过它,就可以停下来,就可以获得喘息。
卡尔·施密特的《陆地与海洋》(1)说,人类是一种陆地动物,几乎所有民族的神话里都有大洪水,有诺亚方舟或者类似的故事。那种恐慌之后,人类抵达大地,抵达母亲的怀抱。陆地代表着秩序、法律、安宁,是可以确定的东西,可以被开垦;而海洋是流动的、危险的、自由的,是海盗和冒险家的领地。当然,他的陆海理论,本质上是在为德意志帝国的扩张辩护。
不过,把上岸等同于保守也有点简化。上岸还同时是非常个人主义的,是“自己考、自己卷”,是自己的漂泊与挣扎,哪怕“上岸”本身是一种集体性的焦虑和愿望。中文里以“地”为核心也有很多有趣的词:接地气、脚踏实地、地位、立足之地、落地生根等等。似乎我们可以更多地注意一下,这些关于自然元素的语言,以及对它们的新的用法。
人类学视角下的另一种“上岸”
人类学中,还有一种“上岸”(sedentarization),指的是水上族群被迫或主动登陆定居的过程。中国华南的疍(dàn)民“以水为生”,以船为家,从浮一船为家到居住在陆地上,这个过程本身,就反映了岛屿大陆化的一个重要面向。福州疍民把水上的船只作为家宅,图源维基百科。
80年前,珠江上有10万余疍家人,小艇是他们最重要的财产,江上共有3万多艘。新中国成立后,国家曾大规模安排疍民上岸。令人惆怅的是,上岸后的疍民,有很多无法适应陆地的生产生活,陷入了新的困境(2)。这与印尼、马来西亚许多传统社区的命运类似:印尼当局将部分海上游牧民Sama-Bajau(3、4)迁至小岛,试图将社区从传统生活方式中剥离,安置于永久住房。
对国家来说,水上住民是难以被统计、征税和管理的“流动人口”,安排“上岸”,是国家权力将“非正规”的生活方式,转化为“可识别、可管理”的定居生活,与陆地居所相应地提供户籍、教育、医疗的统一管理。这些“上岸”与当代中国青年的“上岸”渴望,可为镜像、互为价值判断:一个是被国家权力推上陆地,一个是主动挤进体制的庇护,但本质上,都是一种“别无选择”的妥协。
权力视角下的“上岸”:被定义的庇护与放逐
最近还学到一件事情,或许也可以加入上岸的图景:澳大利亚的“离岸处理”(offshore processing)政策。2013年,澳大利亚政府宣布对所有庇护寻求者实施“离岸处理”,所有通过海路入境但不持有效签证的人员,将被送往巴布亚新几内亚和瑙鲁。
于是,大量难民——多来自伊朗、阿富汗、伊拉克、索马里——历经千辛万苦乘船抵达澳大利亚海岸,却被拦截、遣送至太平洋小岛上,这被称为“太平洋方案”(Pacific Solution)。政治地理学家艾莉森·蒙茨(Alison Mountz)在《庇护之死》(4)中,追溯了美国、欧盟和澳大利亚如何通过离岸拘留中心和移民处理设施,将战争造成的难民潮“外包”到遥远的岛屿。2016年泄露的“瑙鲁文件”也揭示了难民遭受的
作者:耀世娱乐-耀世注册登录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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