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我抑郁了
日期:2026-06-12 20:01:21 / 人气:4

高中开学了,大家伙都不愿意从年味的氛围中抽离出来,更不愿意来到这个被称之为“监狱”的地方。
或许,李涵也有这样的想法。但,她又有一些不一样。
李涵,17岁,一米五的个子,八十斤的体重,是班上的小个子女生。她来自普通的农村家庭,由于务农收入难以支撑家庭开支,所以,李涵的父母和本地大多数的父母一样,选择外出务工为子女提供更好的生活。李涵的姐姐大她6岁左右,父母外出后,两姐妹彼此陪伴,但是,在姐姐上大学后,李涵便开启了“独居”生活。上了高中,李涵从公办乡镇学校升到了县城民办学校,往返通勤不便,李涵租在县城一处离亲戚家近一点的地方,方便照应一下李涵。
2月25日,返校前一天,李涵妈妈突然给我发来消息,告知李涵因为脚做了冷冻治疗,难以参与课间跑步,希望我能多照看一下她。此时,我才得知李涵的情况。返校后的第二天,李涵来找我了,被其他两位同学搀扶着,但并不是因为脚感染了,而是课上突然情绪崩溃,哭泣,手止不住的颤抖。
看到这种情形,虽然工作时长只有2年,但凭借这两年的经历,已经能猜到个七七八八了。在经验主义的加持下,我自动地把李涵划定在了情绪障碍一类学生中,当然,这种划分并不是空穴来风。
看到李涵的状况,我试图从李涵那里获取点信息,但是李涵已经被悲伤情绪完全笼罩,影响到了语言系统,只能通过词组表达,但回复的内容混杂在哭腔中,很难听清。通过搀扶而来的学生,了解到李涵的确是情绪问题,最近情绪都很低落,经常哭泣。让其他学生返回教室后,我只能先设法稳住李涵的情绪,防止情绪起伏过大带来碱中毒。由于李涵的监护人都不在身边,我得电话联系家长,再次与家长确认学生是否存在过往病史。虽然之前统计过学生的情况,但很多家长担心被差别对待,不会将情绪问题告知老师,而问及李涵的状况,家长也避而不谈。我也只能先排除生理疾病,进而做出下一步行动。
家长的无过往病史答复,加上与李涵的多次交流接触,让我更加确定,当前李涵的状态是情绪导致。李涵说:“我就是情绪不受控制,就是想哭,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想这样,可眼泪就是要掉下来,手也要抖……”从李涵的音调里,我听出了恐惧和担忧。秉持着与病同行的观念,按照伊丽莎白·库伯勒·罗斯提出的五阶段模型——否认、愤怒、讨价还价、抑郁、接受,认同应该先接纳自己生理反应的我试图用“没关系的,想哭就哭,控制不了,我们就先不控制”来安慰李涵。
“没事,你哭吧,没关系的,哭也是一种释放。”李涵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哭着,我拉着她的手,时不时拍拍她的肩,我想通过这种肢体语言,让李涵感受到我一直在这。或许这种无声的陪伴是有用的,李涵的情绪缓解了,“我记得你之前也会情绪不好,也睡不着,怎么今天突然这样了?”“我也不知道,我觉得好累呀,干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我感觉我应该是心理出问题了。”“不能因为情绪不好,情绪崩溃就认为自己有病!你是学习压力大,老师讲课听不懂吗?”“也还好,一直都这样,不会的就是不会,最近上课也集中不了注意力,下课了,也在座位上坐着,好无聊,好累。”“那是同学关系不好吗?”“也不是,班上一直都是这样,您也知道,所以,对于我来说,我也没那么在意。”“你能看开就好,可能刚开学,从过年的氛围中直接到有规律的校园生活,环境的突然改变让你不适应了,加上你的脚受伤,可能都会影响到你的情绪。但是,情绪不好,也没有关系,我们是有感情的人,有悲伤的情绪是正常的,所以,不要把悲伤、沮丧妖魔化。”
顿了一会儿,我还是直接问出了“你有没有伤害过自己,比如割手?”李涵点了点头,“那你经常这样做吗,方便给我看看吗?”“偶尔吧。”李涵一边说,一边掀开衣袖。还好,在时间的加持下,手臂上只留了几条淡淡的伤痕。这对我来说,是个好消息,至少,自我伤害的倾向不高。“那你现在想怎么办呢?”“老师,我还是想请假回家,一是脚不舒服,另外也想去医院检查一下,一直都睡不好,情绪又低落……”
当然,李涵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已经在我预料之中了。学生出现情绪崩溃,身体不适,他们惯用的手段就是在我这里哭泣,然后请假回家调整。对于是否同意请假,我会结合学生实际、家长态度进行综合评判。但我还是担心李涵,如果没有家人陪伴,独自去医院检查后,能否接受诊断结果。“那你现在是觉得自己有问题吗?”“我觉得我是生病了,很可能是情绪问题。”“你能注意到你的情绪是很好的,但是,你现在情绪不好,你去医院检查,说实话,很大可能会给你诊断为中度甚至重度焦虑抑郁,本来现在大部分人都是亚健康状态,加上你情绪低落,对你去医院做测试题也会有影响的。”“我知道,可是我还是想……”“那如果诊断出来了,你觉得中度甚至重度情况,你能接受吗?”“应该可以的,我就想去看看。其实我一直都想的。上个学期就和您说过,我老是睡眠不好,但一直没有去看。”既然李涵已经做了心理准备,询问了家长的意见后,我将学生的情况告知了家长,并提醒家长带她去医院看病。
对于现在的学生,自我诊断已经成了他们最擅长的事情了,尤其是对情绪病的诊断上。好像现在的学生不允许自己出现一点负面情绪,更不允许自己失眠,一旦负面情绪比平常更频繁,学生就会暗自诊断为情绪障碍。这或许与从小灌输的“快乐教育”息息相关吧,在我接触的家长中,几乎都是秉持快乐至上理念。
心理暗示在这一刻就像洪水猛兽,不断地给大脑输入“有病”的信号,情绪开关也一发不可收拾,不受控制地流泪,注意力不集中,慢慢地,转移到生理上,手抖,心脏疼,呼吸不过来……从心理暗示到假性躯体化,久而久之,不及时干预,学生的状态会越来越差。学生们很关注自己的变化,发现自己的异常后,结合周遭信息,开始自我诊断,寻求医疗帮助。由于情绪障碍引发的极端案例越来越多,家长也更重视学生的心理健康,所以,在接受到孩子的就医请求后,大部分家长还是会带孩子去州级医院检查,而要求去检查的学生几乎都被诊断为抑郁症和焦虑症。
隔壁班的小冯就是这样,平时没有异常行为,但最近因为与同学关系恶化而情绪崩溃,转了班并没有解决她的顾虑,依然要求就医检查,最后诊断结果的中度抑郁让小冯难以接受。小冯上课开始频繁出现躯体化症状,药物的加持,并没有缓解到小冯的现状,甚至更重了。小冯说:“在医院做测试题的时候,我都尽量避免极端选项了,尽量往正常的选项选择,可为什么结果还是这样。”班主任一次次进行心理疏导,但似乎并没有多大作用。同事们根据小冯就医前后行为、情绪变化,发现就医成了小冯情绪波动的最大转折,于是我们开始在心里埋下了怀疑的种子,一致认为小冯是假性抑郁。一是小冯的手腕伤痕是凌乱的,不同于其他抑郁症孩子的规律伤痕;二是送医后,医生诊断出孩子已经恢复意识但却迟迟不醒;三是诊断后情绪的频繁爆发。于是,班主任决定和小冯进行一场深入交谈,让她正视自己的问题。从那次的交谈之后,科任老师都认为小冯好像没病了,课上也没有出现过躯体化了。
当然,小冯的情况也不是个例,诊断为抑郁症的学生也成了老师和家长的重点关注对象,在家长的反复叮嘱下,他们的学业要求和课堂要求被一次次包容,甚至达到只要他们不扰乱课堂就好。或许也是这种纵容,让更多学生找到了逃学的正当理由。高一时,小吴就用抑郁症成功休学。小吴妈妈突然联系我,说:“老师,我现在在校门口,学生给我打电话,一直在那哭,要我带她去医院,我怕她做傻事,需要你批一下假,我接她出去看看。”接到电话的我难以置信,平时表现毫无异常的小吴,竟然突然要求看病。我试着说服家长,同意我和学生先行沟通,但家长并没有给我机会,在家长的要求下,我也只能应允学生请假。认为自己患有情绪障碍的小吴被诊断出了重度抑郁和焦虑,家长的神经也开始紧绷起来,“想不清楚孩子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害怕学生做出过激行为伤害自己,所以,哪怕小吴提出休学去外面打工,换个环境调整,家长也得只能无奈同意这种另辟蹊径的治疗方法了。工作一年的小吴返校参加学考,在她的身上,看不到学生气,眉钉,唇钉,耳钉的装饰下,显得尤其特别,她的精神状态也很好,看不出抑郁的状态。
所以,医院诊断出情绪障碍是否存在假性情况呢,李涵会不会利用情绪障碍逃避学习?会不会诊断后,李涵从假性抑郁到真抑郁呢?我无法阻止学生就医,可是,我也担忧李涵的状态,只得走一步看一步了。
结果如料想的一样,李涵还是被诊断出了重度焦虑,中度抑郁。3月10日21点左右,李涵突然发来信息,询问休学手续。我的神经突然紧绷起来了,我知道,一旦学生有这种想法,如果不及时返校,多半高中阶段的学习会荒废,毕竟,班上是有前车之鉴的。我询问了李涵的检查结果,她把诊断报告单拍照发给了我,并且诉说着自己的脚也是反复感染,我知道,此时,她经历着身心的双重煎熬。我安慰李涵先把脚伤养好,心理上的诊断,我们也提前预设过,后面具体如何选择,等返校后再面谈。但还好,李涵说“我是想回来读书的,并且心理方面的问题,也没有太大感觉,自己最近更多的是脚痛。”
一个星期刚过去,3月18日,依然是晚上9点左右,李涵发消息,说“自己最近情绪很不好,想要请长假,如果能休学的话,希望休学。”短短的一个星期,李涵的心态发生了大转变。进一步了解发现,李涵的状态很可能影响家庭运转方式,增加家庭负担,李涵说:“生病后,我妈就请假回来陪我,但她的工作又不允许请这么久的假,所以,只能辞职。他们起初是让我休学去那边(父母上班的地方)和他们一起生活,他们觉得我是缺少陪伴,才生病的,加上我舅舅他们也这样说,我妈就更加确认这种想法,因此,就想辞职陪我。但如果辞职了,就只有我爸爸一个人上班,我姐也还在读大学,一学期要3万块左右的开支,我在这里读书一学期也要3万块学费,这样,家庭负担就很重。”然而,李涵的种种考量并不愿家人知晓,她还反复提醒,希望我不要告诉家长。网络上的文字终究是生硬的,不希望小小年纪就扛起不该属于她的担忧,只能输入文字,希望李涵还是需要和家长推心置腹的沟通,不能在心智不成熟的时期,轻易做出决定。
4月9日,李涵又发消息了,她的脚一直没有恢复,依然询问如何办理休学。请长假后的李涵,没有住在县城了,她和家人回到了老家,老家离县城有近2个小时的车程,行程的不便也让李涵没有来过学校,加上班主任工作,我的家访计划也迟迟没有落地,最后,只能无奈地通过手机发送休学手续流程。中旬,学生来学校参加了州级学考,她的状态不算差,我和李涵以及李涵妈妈交流了她的近况,依然鼓励她返校学习。在交流中,李涵也表达了希望返校的想法,而李涵妈妈流露出对李涵上学的担忧,还是希望她在家养病,比起学习,家人更看重孩子的健康。最后,在李涵的承诺下,还是同意返校。
李涵的状态改变是我认识的孩子中,改变最快的,也是为数不多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的学生。遵医嘱和及时用药是病情得以控制的最大因素。
越来越多的青少年被诊断为抑郁症,焦虑症,是否存在假性抑郁情况呢,如何让学生从“我有病”的状态中得以真正改善,仍然是我们需要亟待解决的问题。"
作者:耀世娱乐-耀世注册登录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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