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晚上回到苏州，今天早上打着伞，去荒野出了一趟勤。春水初生，草地已染半绿，许多树木还光着枝干，唯有柳树的枯枝条间，已垂下嫩绿的新叶，静静等候着成为新一年的风景主流。

天气预报说，未来几天皆是阴雨。年后的江南本就该下雨的，树木在地上静默等待，草籽在地下悄然蛰伏。每一场雨过后，大地便会浓绿一分，直到人们渐渐遗忘，它曾经枯黄的模样。路过一片小树林时，我瞥见地上铺着一片片白，笃定地说：“你看，桃花都落了。”女儿瞥了一眼，快步过来拽我：“你下去好好看看，这是桃花？”凑近一瞧，满心惭愧——原来那是银杏果，恍惚间，竟想起银杏叶在风中轻轻摇荡的模样。

这几天，桃之总在翻我两三年前的旧文。每打开一篇，我都有些紧张，生怕写下了什么如今读来令人汗颜的字句，还好读完大多是放心的，当初那些细碎的心念，如今已悄悄转化成我的日常与习惯。

“我要尽快确定我的事，把分散在各处的心思集中在一个焦点，远离所有浮泛无聊的议论聒噪，有紧迫感地使用自己的生命。”这是2023年9月18日写下的话。如今的我，早已远离了那些聒噪的场合，要做的事也大体定了下来——不过是读书与写作。只是，那份当初期许的紧迫感，似乎还欠缺了几分。

今天她又翻出一篇旧文，我笑着说：“谢谢桃之的考古，让我更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来时路。”桃之撇撇嘴：“谁让你不更新。”催更的意味藏不住，不过我早已备好了答案：“我在老家蹲蹲苗。”

从前在村里，家长见孩子成绩不理想，让孩子留级时，总会说“蹲蹲苗”，如今该是不兴留级了。我本能地想起这个词，自己却是个极少下地干活的懒汉，可农村生活，却给了我源源不断的喻体。其实我对“蹲苗”一无所知，临时搜了一下，才发现这个比喻竟如此精妙：

蹲苗，是一种通过控制水肥、中耕等措施，抑制幼苗茎叶徒长、促进根系发育，从而培育健壮植株的传统农作物管理技术。

核心作用与目的

1. 促进根系发育：通过适度控水等措施，引导植株将生长重心转向地下，形成庞大根系，增强吸水吸肥能力。

2. 抑制茎叶徒长：控制地上部分过度生长，使植株节间缩短、茎秆粗壮，防止形成“高脚苗”或弱苗。

3. 提升抗逆能力：“锻炼”幼苗，提高其后期抗旱、抗倒伏等能力，并协调营养生长与生殖生长，为高产打下基础。

快四十岁的人了，还好意思管自己叫“苗”吗？我觉得，好意思。我们这一代人，注定是晚熟的，太多信息在我们身上汇聚、涵养、更迭，我们总得给自己一点时间和空间，慢慢生长。

今年我才发现，自己竟是个喜欢过年的人。过年，可以理直气壮地无所事事。我原本就够理直气壮了，借着过年，便更添了几分心安理得的安逸。

在这个时代，想要踏实地无所事事，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最近读到一个故事，颇有感触。

2011年，一位单亲妈妈为了摆脱“只能在奋斗中寻找存在感”的生活，带着女儿从北京迁居大理，找人设计了一座面向洱海的房子，想寻一处灵魂栖居之地。可不到一年，资本的浪潮席卷而来，宁静的渔村变成了喧嚣的工地，大量客栈拔地而起、如火如荼。于是，这位嗅觉敏锐的新时代女性，放弃了长居的念想，顺势加入了这场资本游戏，指挥设计团队，把自己的家改造成了客栈……

这个故事不太美好的地方在于，这位女士最后和设计师闹掰了，故事是设计师一方带着吐槽的语气讲出来的。但故事的另一面，或许可以这样编：女士更换了设计团队，客栈改造顺利完成，经营得风生水起，赶上风口，赚得盆满钵满。

如果是这样，是不是就皆大欢喜了？可我还是想多嘴问一句：然后呢？客栈经营进入常态化之后，她会不会又感到厌倦，又要换个地方“寻找自己的灵魂”？会不会在寻找的过程中，又看见新的风口，再次加入新的游戏？

现代人的奋斗与休息之梦，大抵就是如此。眼望着那些旋起旋灭的风口，心里始终响着紧锣密鼓的催促，心里的念头，和武侠片开头那些倒霉大佬如出一辙——“再干一票就上岸”。就这样一浪接一浪地追逐，直到被时代的浪潮抛在沙滩上，无人问津，却还要在朋友圈、微信群里，装模作样地指点江山。

所以我觉得，蹲蹲苗是必要的。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干，什么热点都不去追赶，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待着，让情绪与情感自行生长，或是自然枯萎。积极地说，这是“形成庞大根系，增强吸水吸肥能力”；消极地讲，这是“防止形成‘高脚苗’或弱苗”。

今天读到一个观点：意识并非单纯的计算过程，而是扎根于生物体的感觉经验之中。正是这种与身体状态相连的感受能力——对疼痛、愉悦、脆弱乃至死亡的体验——构成了意识的基础。因此，感觉不是意识的附属产物，而是其生成与存在的前提。相比之下，AI系统即便能够高度逼真地模拟思考、语言和推理等所谓“高级”认知功能，由于缺乏身体及由身体引发的真实感受，它所呈现的，也只是行为上的拟像，而非我们所理解的真正意识。

AI的发展进程也印证了这一点：我们曾经认为人类独有的“高级”能力，如推理、语言，很容易被机器学习甚至超越；而我们和动物共享的、看似“不高级”的能力，如情绪、情感，却很难被模仿。在我们的体内，有一片浩瀚的大海，波涛日夜翻滚，那些细腻的感受，可以感知，却难以言传。可如果人活得太像AI，把世界、他人和自己都当成一个语料库，以为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每一滴眼泪、每一片叶子，都有一个明确的语义，甚至拼尽全力，用一个符号、一枚勋章、一个头衔，去置换生活本身，那他就会失去自己体内的那片海，沦为庄子故事里，车辙中的鱼——在干涸的困境里，徒留挣扎。

在网上待得久了，我们总会遗忘：一种感受的形成、辨认与沉淀，需要时间，更需要过程。经常蹲蹲苗，于我们而言，没有坏处。

年前，女儿送了我一句祝福语：“祝你一马当先，马到成功也可以成空。”我笑着给她对了个下联：“二龙戏珠，飞龙在天亦不妨在田。”虽算不上雅驯，却藏着我此刻的心境，觉得挺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