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被忽略：这批科技巨头的思维和气质好像有点怪异》里，我写过一种感受：现在这批科技巨头，思维、气质、行为都透着一股"怪"。马斯克被人叫火星人，不是玩笑，是直觉。那种怪里最核心的一层，是一种冷——不是冷酷，是冷漠，是思维飘在尘世之外、之上，对人类这件事本身没有体温。

今天想把这个"冷"拆开。理解它最关键的一个词是：重新工程人类（re-engineering humanity）。

一、"重塑人性"这个译名，把一个惊雷平庸化了

2018年，维拉诺瓦大学法学教授Brett Frischmann和罗切斯特理工学院哲学教授Evan Selinger合出了一本书，书名直译就是《重新工程人类》。中文版常译为《重塑人性》——把一本警报书，翻译成了一碗鸡汤。

这本书最核心的警告是：

真正的危险不是机器越来越像人，而是人越来越像机器。

人工智能正在对人类进行"重新工程化"。这个过程有两面：

• 技术力量在影响和重塑我们思考、感知、行动的方式；

• 为这个日益可预测、可编程的人，设计一个可编程的世界。

人不再是目的，人变成了对象。如同任何物品一样，可以被拆解为组件、分析其功能、识别其缺陷，然后重新设计以达到更优性能。人现有的形态不是神圣的、不是自然的、不是不可改变的——它只是一个版本，版本可以迭代，可以升级。

人是一台可以重新编程的机器。

这就是那股"冷"的来源。它不是憎恨人类，不是无视人类，而是把人当作可拆解、可重塑的客体。就像汽车进大修厂一样——你是一辆需要升级固件、更换零件的车。

二、蒂尔身上那个令人困惑的矛盾，有解了

在《从小孩子为什么要某种玩具看现代科技浪潮的底色》里，我触及过彼得·蒂尔身上的一个矛盾，当时没解开。现在有了"重新工程人类"这个概念，问题就简单了。

蒂尔说，对他影响最大的思想，是勒内·吉拉尔的模仿欲望理论。吉拉德的核心观点是：你想要某样东西，不是因为那东西本身有价值，而是因为别人也想要；模仿导致欲望撞车，竞争争夺同一目标，这是社会秩序的原则，也是冲突与暴力的源泉。吉拉尔对这个机制持批判态度。

但到了蒂尔这里，催生出的却是一门生意：既然催动人类行为的是模仿，那最大的商机一定在模仿行为汇集的地方。

什么地方汇集模仿行为？互联网、社交媒体、一切能把人的模仿行为汇聚起来的平台。于是有了他对Facebook的投资——一个"上瘾的欲罢不能的模仿行为聚集地"。这笔投资回报超过12800倍。他后来直言："我赌的是模仿。"

有人讽刺：一个深信"模仿欲望导致恶"的人，却投资于放大这种恶的商业模式。

事情真这么简单吗？

不简单。 因为蒂尔做这些事的目的，不只是赚钱。赚钱是手段。他后来用这笔钱做了Palantir，塑造了万斯，建立了硅谷精神领袖地位，推进了一整套商业与政治实践。这些实践的终极指向，恰恰是重新工程人类。

你以为他在利用人性弱点赚钱，实际上他是在用赚来的钱，去执行一个改造人类的项目。两者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三、星辰大海的三部曲：数据、资本、改造

把这些科技精英正在做的"星辰大海"拆开看，大体是同一个结构：

1. 免费获得芸芸众生的海量数据——你的注意力、欲望、行为、社交关系、生物信号；
2. 通过海量数据聚集大量资源或资本——平台垄断、算法分发、注意力经济；
3. 实现雄心勃勃的星辰大海——脑机接口、基因编辑、AGI、火星殖民、数字永生。

问题是，这个星辰大海和芸芸众生之间，不存在一种有热度的关系。说得更刻薄一点：你不过是燃料。

留给普通人的，可能是失业和财富被抽取；而他们赌的是，过了某个黑暗隧道之后，会出现一个物质极大丰富的丰裕社会，甚至一种更优质的新人类。

四、马斯克 vs 考克森：两种"关心人类"

这股怪异和寒意，最集中地体现在对人类毁灭话题的讨论上。

马斯克说：危险概率10%—20%，时间窗口是十年内。但过了这条黑暗隧道，会进入丰裕社会，更优质的新人类会出现。为此赌一把值得，我正在推进这件事。

考克森说：概率10%以上，时间在本年代内。但这是把每个人的生命做赌注，危险，不值得。我宁可放弃巨大财富，不干了。

两个人都关心人，都关心人类。但：

• 马斯克关心的是未来的、带有某种神性的新人类——现世中不够优秀的具体的人，是过渡成本；

• 考克森关心的是现世中活生生的、可能还不怎么优秀的具体的人——每一个人的生命都有不可让渡的重量。

寒意从哪来？就从这。

理论化一点说，这叫超人类主义 / 后人类主义，底色是反人本主义。它不把"人"当作一个有着不可侵犯尊严的终点，而是当作一个可以优化、可以迭代、可以超越的中间形态。

五、所以，科技巨头究竟想干什么？

他们想做的事，如果用一句话概括：

用从人身上提取的数据和资本，把人重新工程成另一种东西。

这不是阴谋论，这是一个正在发生的架构。模型训练需要人类行为数据，产品分发需要人类注意力，商业模式需要人类欲望——所有这些"原料"被输入系统，输出的却不是更好的现世人，而是一个被编程、被预测、被优化的"新版本"。

你问他们冷不冷？他们不觉得自己冷。在他们眼里，把一个有缺陷的版本升级成一个更优版本，是善意，是使命，是慈悲。

但如果你把自己看作那个"有缺陷的版本"而不是那个"更优版本"，你感受到的就是寒意。

重新工程人类——这四个字，才是理解这批科技巨头思维气质的真正钥匙。

题图来源：unsplash.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