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有分享过，我觉得中国的朝贡体系和美国的孤立主义，是两个可能的方向。这里我想先多说一句，其实朝贡体系并不是简单的“天朝上国”就可以解释的，我以前无知的时候也这样以为。但如果大家感兴趣去读读有关朝贡体系的书，会有更深入的理解，即便如此，大家对于这部分还是可以轻松get到核心逻辑。
关于孤立主义那一部分，我觉得可能大部分读者第一时间的想法是，美国历史上的门罗主义，或者更早之前的不结盟原则。这都是对的，但我想今天补充一些新的故事，我相信会让大家有更进一步的理解。
比方说，大家有没有想过Peter Thiel那个著名的说法“最好的商业模式是垄断？”，我觉得他说的是对的，但一个来自美国硅谷的科技投资者有这么个看法，第一眼看起来总有点怪怪的。我希望读完这个故事之后，大家会对这句话、对美国的商业逻辑有一种新的体会。
或者说，我们经常提到K型复苏，K往上的那一根线，机会显而易见，可下面那一根线呢？藏着哪些被忽略的可能？
大概在两年前的时候，很多美国人都在讨论体育投资，按照他们的说法，这依然是一个大有可为的领域。但我自己第一听不进去，第二也其实不相信。听不进去是因为我专长并不在此，不相信则是因为我是一个足球迷——在我这20多年、快30年的足球迷生涯里面，我知道的知名足球老板，从国米的莫拉蒂，到AC米兰的贝卢斯科尼，再到皇马的佛罗伦蒂诺、切尔西的阿布拉西莫维奇，全都是砸钱的玩家。“足球老板”和“赚钱”这两个字放在一起，我是一点都不相信。（既然写到了佛罗伦蒂诺，我倒想看看姆巴佩还可以在皇马待多久。但这个问题很复杂，你看完这篇文章，也会有不一样的想法。）
但这不是美国人的理解。美国人搞体育，简直是躺着赚钱。举个例子，Dallas Cowboys（达拉斯牛仔队）2023年的运营收入是5亿美元。这个数字是什么概念？把欧洲五大联赛（英超、西甲、意甲、德甲、法甲）的运营收入加起来，差不多也是这个数，而且还要多亏了英超——没有英超的支撑，其他联赛根本不赚钱。
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差距？美国人有钱，肯定是一个最简单的解释，但绝对不至于差距到一个球队顶得上别人五个国家所有足球队加起来。核心原因，藏在两种体育联赛的底层逻辑里。
皇马主席佛罗伦蒂诺，这些年一直一心一意想要搞一个欧超——就是把欧洲所有实力强大的球队放在一起，组织一个超级联赛。在现在已有欧冠的前提下，他这么做的目的何在？答案，其实就藏在联赛的运营模式里。
在欧超最开始的设想里，是一个邀请制的集团，没有升降级制度；后来因为太多人反对，才勉强设置了部分升降级制度。如果要我说，升降级，就是欧洲这些足球俱乐部水平高但不赚钱的核心原因，甚至可以说仅此一条。
因为只有联赛前四或者前三，才能进入欧洲冠军杯（欧冠），拿到高额的赛事奖金和转播收入。所以每一家球队都在拼命进行军备竞赛：买最好的球员，付最高的转会费，薪资水平跟着通胀水涨船高。大家都在砸钱拼成绩，最终陷入“内卷式亏损”，没人能真正赚到钱。
而美国的体育联赛，走的是完全相反的路子——封闭联赛。NBA就那么30支球队，不会降级，也不会随便新增球队。球队老板们有很多办法实现盈利：可以摆烂争取高顺位选秀权，也可以换个城市搬迁，而美国想要拥有NBA球队的城市数量，永远大于球队数量。这就导致，很多城市为了吸引球队入驻，必须让渡很多利益给球队老板，比如减免税收、修建新场馆等等。
聊到这里，我们不妨换一个话题——这让我想起了垄断和竞争，以及产能过剩。在一个完全竞争的市场里面，所有人都在卷更好的技术、更先进的科技，把研发投入拉满，最终却可能陷入“赚吆喝不赚钱”的困境，和欧洲足球俱乐部的处境一模一样。
商业联盟的“人造稀缺”，和存在升降级的“开放联赛”，它们的估值逻辑完全不同。对于一个封闭联盟来说，这就像是一个不会倒闭的周期股投资——只要等得足够长，一定可以赚钱；而开放联赛，则属于你需要持续投入，而且万一遇到黑天鹅（比如没进入欧冠），收入预期彻底崩塌，之前的所有投入都可能打水漂，一切都结束了。
而美国，非常喜欢这种体育商业联盟的玩法，而且已经做得非常成熟。他们的数据分析、投资模式（7-10年的PE投资，对应一个球队从底部崛起的周期）、选秀文化，再到赛场周边的商业化开发，都和美国的文化基因高度匹配。这才是美国体育投资做得好的最关键原因——不是单纯有钱，而是有一套成熟的、可复制的盈利逻辑。
所以，当美国人把这一套方法带去欧洲的足球俱乐部时，他们带去的不仅是数据管理、以盈利为先的运营模式，更带来了与欧洲本土足球文化的冲突。欧洲的古典足球俱乐部，核心是传承和地域文化，老板砸钱更多是为了荣誉和情怀；而美国资本则更看重回报，一切以赚钱为核心。
有做得好的例子，比如利物浦，经过前几年的阵痛期后，在美式运营模式的加持下慢慢走出困境，实现了竞技和盈利的双丰收；也有做得不好的，比如今天的切尔西和之前的曼联，被美式资本过度干预，陷入了成绩下滑、盈利不佳的两难境地。
英国和美国文化相近，所以美国资本最先进入的是英超，而英超的盈利水平在欧洲也确实最好。但即便如此，依然有很多反例；到了意甲，美式资本的“水土不服”就更明显了。再往远了说，其他欧洲联赛，美国资本习惯上杠杆、用美式方法操盘，在当地往往不适用——文化的差异，终究是难以逾越的鸿沟。
但不能否认的是，如果说体育行业的盈利模式，美国的运行模式绝对是标杆。小范围的垄断、没有升降级、人为制造稀缺和话题性来创造更多收入，这东西听起来简单，但实际操作起来也是个技术活——有些运动就算是垄断了，也能自己把饭碗砸了（比如曾经的美国职业棒球联盟，因劳资纠纷失去观众信任）。
举完足球的例子，我们回到文化和国家发展的层面。我们都知道，极化是美国甚至全球当下的现状之一，但美国的商业领域，有一个很有特色、或者说过去很有特色的地方在于，它同时包容两种截然不同的商业精神：美国的科技和进步思想，是非常前沿、激进的；但美国的保守思想，也是真的非常保守。
第一种是创新，这一点不用多说——从硅谷的科技巨头，到生物医药领域的突破，美国的创新能力一直走在世界前列。
第二种是垄断，这一点值得好好聊聊。美国历史上，很多新兴行业在快速发展期之后，最终都会走向垄断。我在法国的时候，还记得一个教授开玩笑说，美国设定的HHI（赫芬达尔指数，衡量市场垄断程度的指标），简直是在鼓励垄断。
背后的原因有很多，但如果要我说，最核心的一点是：美国是一个移民国家，至少曾经是。它始终有一群抱着“美国梦”的人，从一无所有开始创业、创新，这是美国最牛逼的地方。这种创新精神，和垄断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平衡——创新打破旧的垄断，新的创新又会形成新的垄断，循环往复。
这点其实大家从很多美国大公司的做法也能看出来，包括开头提到的Peter Thiel的说法；甚至在经济学领域，芝加哥大学（主张自由市场、反对过多政府干预）和伯克利、哈佛（主张适度政府干预、调节市场失衡），对于经济到底需要多少政府干预，看法也是迥异。这种对不同观点、不同模式的包容，其实是很难得的。
所以，孤立主义和全球化，并不是一个接替出现的事情，而是同时存在的。不是说1870-1914年第一次全球化时期，美国就没有孤立主义——它一直都有，1897年的麦金莱总统，就是典型的孤立主义者。
这几乎可以说是一个永恒的竞争：开放与封闭、创新与垄断、全球化与孤立主义，一直在相互博弈。我觉得，美国作为一个移民国家，在包容性这一方面，确实具有得天独厚的优势。我甚至觉得，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面，我们都很难看到上海或者香港，能拥有纽约那样的包容度——当然，这不一定是坏事，每个地区的人有不同的文化，强行融合、邯郸学步，反而没有意义。
而此时，美国的天平，正在往封闭、垄断的方向倾斜。说实话，即便是民主党，也没有能力和意愿去阻止美国市场集中度的提高。这就是我觉得孤立主义会慢慢走上舞台的原因：它本来就一直存在，只是现在被不断加强，而不是被凭空创造出来的。
文化对于企业和国家，都会产生深远的影响。这种“圈一块地，然后在里面组织协会、制造垄断来赚钱或者收租”的行为，在体育行业，就是你看到的那些封闭体育联盟；在地缘政治领域，就类似孤立主义。它的反面——开放式的升降级联赛，或者全球化的努力，其实本质上是同一个逻辑。
你用升降级联赛的盈利水平去对比封闭联赛，肯定是比不过的，就像全球化也需要投入大量的成本一样。但如果说竞技水平，或者长期的经济发展水平，我觉得拉长时间去看，开放（开源）是要好于封闭的。
回到之前的例子上，我觉得有几点可以总结一下：
第一，长期来看，充分竞争的赛制，可能不赚钱，但竞技水平肯定是高的。比如欧冠，汇聚了欧洲最顶尖的球队，比赛含金量极高，但参与其中的俱乐部，大多处于亏损状态。但如果一个充分竞争的赛制，被一群不追求竞技水平、只想赚钱的利益者掌控，那可能还不如封闭的体育联盟——比如中超，既没有形成有效的竞争，也没有实现盈利，更没能提升竞技水平。
第二，K型经济里面，科技投资、技术进步或者产业投资带来的机会，我们都看到了。但其实在K型经济下面那一根线里面，如果可以打造一个高质量的垄断，组建一个类似美国体育联盟的商业体系，其实利润可能也不错——只是这种利润，需要建立在“人造稀缺”和“规则垄断”之上。
第三，我能理解佛罗伦蒂诺想要用最好的巨星打造“银河战舰”的想法。因为欧洲足球确实在利润上比美国差太多，而且如果目前的升降级机制不改变，他们可能会更加追不上。但我觉得悲哀的是，第一次银河战舰，齐达内、大罗、菲戈都是响当当的硬角色，贝克汉姆的实力虽然比不上这三位，但那张脸带来的商业价值，足以弥补一切。然后，他就拥有了下面这一位（姆巴佩）——一位天赋异禀，却也充满争议，让皇马既爱又恨的巨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