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晚上，在马尼拉街头，我和四五个同事从海底捞出来，热热闹闹地步行回家。这是我非常喜欢的时刻，夜幕笼罩，晚风微凉，偶尔落几滴雨，城市却从不寂静。恰逢附近商场打烊，穿着湖绿色制服短裙的女孩们涌出来，叽叽喳喳地等班车，或是潇洒跳上路边摩托，呼啸着消失在夜色里。这里不算富裕，马尼拉的夜晚却藏着一种经济上行期的鲜活喧哗。

再走几步，香格里拉酒店墙外的绿荫下，总会遇见卖花的孩童，多半是八九岁的孩子牵着三四岁的幼童，眼神里藏着与年龄不符的局促。这座城市就是这样，又绚烂又破碎，又真实又奇幻。我转头跟身边的同事感叹：“十年前你加入麦肯锡中国区的第一天，我还是你的入职培训讲师，要是那时你跑来跟我说，十年后我们会这样走在马尼拉的街头……”他笑着接话：“你肯定觉得我是神经病吧。”可此刻，这一切都真切地发生了。

去新加坡总部报到前，我就已知晓要被派驻菲律宾，在公司正式宣布前，我始终没跟旁人提及。出发前，我只在网上匆匆查了些基础信息，勉强记住了吕宋、维萨亚斯、棉兰老岛这三组岛屿的名字。飞机即将降落时，我俯瞰着蜿蜒的海岸线，夕阳为马尼拉湾镀上一层金光，胸口像贴着一个无形的“勇”字，忐忑与期待交织在心底。转眼一年过去，我已在这座城市稳稳“着陆”。

一、重建：在异乡搭建属于自己的小天地

马尼拉的生活质量远超预期，大概是国内一线城市的七八折，并没有想象中“打骨折”的窘迫。见我适应得顺遂，HR总爱派我和面试中的中国同学聊聊——大家对菲律宾总有不少顾虑，比如发展中国家的底色、频发的台风地震火山，还有流传的治安问题。

后来我摸索出一个打消顾虑的办法：打开Zoom，站在公寓48楼的窗前，把镜头对准窗外逐一解说：“那座黑白相间的楼是威斯汀，椭圆白色建筑是香格里拉，旁边的双塔公寓，大部分外派同事都住在那里……” 很多担忧都源于未知，亲眼见过后才会发现，这里不过是座平平无奇的繁华都市，我依然能保持每天在楼下买星巴克的习惯，日子并未因地域迁徙而大幅落差。

找好房子后，我网购了小米吸尘器、徕芬电吹风、Nespresso胶囊咖啡机，还有无印良品的床品，一点点把空荡的屋子填满。我从小就迷恋三毛的《白手成家》，如今跨境电商发达，重建生活的难度远不及撒哈拉时期，但亲手搭建家园的愉悦感丝毫不减。买回一盆绿植，静静等它冒出新叶；买新鲜柠檬切片加冰泡水，清甜沁心；自己拧螺丝、对照说明书组装木质鞋架、晾衣架和书桌，每一天都在解锁新技能，一点点扎根下来。

女儿暑假来探望我，每天都会凑齐40比索硬币（约合人民币5元），去买一杯蜜雪冰城的柠檬水。母女俩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扯着嗓子唱“ILove You / You Love Me / MIXUE Ice Cream and Tea”，笑声漫过街头的烟火气，成为异乡最温暖的注脚。

二、工作：褪去浮华，专注本质的历练

若要形容这份工作，我更愿把自己比作喜欢乐高的孩子。做咨询顾问多年，见过、画过、碰过无数商业模型，如今终于拿到一个真正超大号的“乐高”，可以亲手拆解、修理、试验、重建。一点点摸清业务的思路与结构，再被充分放权去实践，这种落地的成就感，是以往做方案时难以体会的。

这里最让我青睐的，是高效的决策节奏与简短的沟通链路。把思路说清，坦诚辩论，达成共识后立刻行动，最终用数据验证结果，没有多余的内耗。PPT的“内卷度”也大幅降低，公司里不少同事有咨询背景，汇报风格带着MBB的痕迹，但页面多是简洁的数字表格、文字表格，旁附关键信息标注。对结构化和信息凝练的要求依旧很高，让我觉得十年咨询功底没有白费，又不必在格式上过度雕琢，告别了从前半夜为PPT“绣花”时的自我怀疑。

初来时我还担心语言障碍，后来发现电商生态圈里大多是同胞——从卖家到物流供应商，从新加坡的产品经理到中关村的开发工程师，流利的普通话反而成了加分项，沟通起来毫无阻碍，也让我更快融入了工作节奏。

三、人际：简单纯粹里的温暖与靠谱

以前做咨询，我每隔几个月就要进入一个新组织，在复杂的人际关系中推动变革。来到菲律宾后，我意外发现这里的人际摩擦力几乎为零，基本的人际法则从未被扭曲：友善能换来友善，坦诚能换来坦诚。并非没有应对复杂局面的能力，只是这种简单纯粹的相处模式，让心理负担轻了许多。

来东南亚前，有人跟我打预防针，说这里做事效率低，普通人乐天知命不内卷；贫富差距大，富裕家庭的孩子随时可能回家继承家业，受过良好教育的中产多会移民英语国家，导致本地人才供不应求。这些情况确实存在，但远没有传言中夸张。

乐天知命，更多时候表现为温和与宽容。我刚来时对一切都陌生，总有问不完的问题，无论是下属还是隔壁部门的同事，都耐心解答，数月来从未流露出一丝厌烦。我的团队更是靠谱得让人安心，电商行业本就变动频繁，菲律宾尤为如此。这一年里，我经历了十多次台风与超级台风、港口封锁、桥梁关闭、道路被淹，还有一次火山爆发、两次七级以上地震，以及数次监管政策骤变，每一次危机，团队都稳稳接住，从容应对。同事说，这种人际简单、团队靠谱的局面，是多年积累打磨的结果，我不过是“前人种树，后人乘凉”，何其幸运。

四、时间：可控节奏里的自我沉淀

我依然带着骨子里的“卷”，工作压力并不小——带领数百人的团队，背着几十个OKR，业绩还会全球通晒，丝毫不敢松懈。但这里的工作节奏更可控，晚上很少开会，周末更是从未有过会议安排，我终于拥有了前所未有的整块安静时间。可以专注研读一个课题，对着GPT梳理思路、深入探讨，很容易进入心流状态，忙碌却不觉得疲惫。

节奏可控后，我也有了沉淀自我的心力。这一年来，我坚持每周写一篇流水账日记，发在朋友圈里，设置为“仅陈老师一人可见”。日记里记录饮食、运动与体重变化，记录工作中的人与事、得与失，记录遇见的朋友、读过的书、走过的山海，还有逐渐长大的女儿。“吾日三省吾身”需要足够的时间与心力，每周抽出两小时，反刍生活里的美好，梳理过往的繁杂，优化自我的状态，这份沉淀让我愈发通透。

五、故事：藏在“下南洋”里的人生选择

这一年，我心底生出一个强烈的冲动：写一本书，记录在东南亚的中国人与华人。在这里，我遇见了许多讲普通话的人，他们来自中国、新加坡、菲律宾、马来西亚……我最爱问他们的一句话是“你是怎么来的”。每一个人的故事，串联起来都是一代代人的人生抉择，是数百年来浩浩荡荡“下南洋”历史的缩影。

有一次，团队告诉我“某某回中国了，那件事还没回复”，我忽然想起，他在四川的女儿正面临高考。这个常年在海外打拼的父亲，是特意回去陪考、帮孩子填报志愿的。我不禁好奇，十年前，是什么让他下定决心背井离乡，来到菲律宾做物流？他曾跟我说过，初来的第一个月，他开车环菲律宾绕行一圈，熟悉岛屿、城市、道路与桥梁，在心里默默规划物流中心的布局，那份孤勇与坚韧，藏在每一段异乡打拼的岁月里。

这一年，我见过几十个这样的中国人，他们大多有顺丰、京东、三通一达的工作经历，带着一线城市的效率与经验，来到这座基础设施薄弱的国度，把物流速度卷到了T+1，用专业与汗水搭建起本地电商的物流网络。还有一次在棉兰老岛出差，在一间简陋的卖家仓库里，我意外发现团队里的菲律宾华裔同事，正用流利的福建话和卖家沟通——我一直以为他只懂英文。他说，爷爷奶奶是福建人，童年时曾回乡祭祖，还在厦门大学交换过，后来他送我的手写生日卡片，中国字写得工整秀丽。我又好奇，几十年前，他的爷爷奶奶为何飘洋过海来到这里？而他在美新两国工作十年后，又为何选择回到菲律宾？

如今我心里已攒了几十个这样的人物样本，有留学后留下的、有远嫁而来的，有大公司外派的、有自己打拼做小生意的……初来时，我读完了毛姆的《短篇全集》，书中记录了白人眼中百年前的东南亚，那时所有商店都是华商经营，如今的局面，竟与百年前相差无几。我已尝试过一次人物深访，受访者是团队里前麦肯锡中国区的同事，四年前来到这里。聊完后我却迟迟未动笔，才发现理解人、刻画人远比想象中艰难——他可以是26岁就升任麦肯锡项目经理、主动出海历练的职场精英，也可以是“觉得自己在太平洋岛屿上远离尘嚣，试图更懂自己”的中二少年。无论如何，明年我打算勇敢一试，把这些故事写下来。

六、尾声：从异乡到故乡，续写新的故事

此时此刻，我正在北京的家里过新年假期。去年此时，我就坐在同一张书桌前，写下《46岁，出发去东南亚》。那时的我，胸前贴着一个“勇”字，对未知的异乡满是忐忑与憧憬。而如今，那座曾经陌生、只存在于想象中的城市，已变得亲切而具体。

它不再是抽象的岛屿名字，而是马尼拉街头华美的圣诞树，是宿务岛清澈见底的海水，是自己小屋里悄然长出的绿植新叶，更是那些相遇过、并肩过的，有故事的人们。而我，也成了他们中的一员。47岁，向着东南，在大海的另一端，继续书写属于自己的新故事。

祝大家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