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贵金属大牛之年，而铜的市场剧情尤为跌宕离奇。素来被称为“铜博士”的铜，始终对全球流动性、经济预期与通胀变化高度敏感，遵循着“经济好则铜涨，经济差则铜跌”的传统规律。但近几个月，市场却陷入了荒诞的背离：全球PMI仍在荣枯线挣扎徘徊，铜价却如注入强心剂般疯狂飙升。更魔幻的是库存分布的极端分化——美国仓库里现货堆成山，COMEX库存较年初暴涨330%，创下22年以来新高；而亚洲、欧洲却深陷铜荒，LME库存跌至13万吨以下，新加坡仓库甚至出现“提货即空仓”的罕见奇观。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种种看似不合理的现象，或许正是当下市场的真实底色。

一、单边狂欢：AI引爆需求，供给陷入绝境

如果说石油是工业时代的血液，那么铜就是AI时代的神经系统。AI数据中心在本质上，就是一个巨大的、持续发热的铜线团，其用铜需求较传统数据中心呈几何级增长。传统IDC单机柜功率仅5kW～8kW，而AI数据中心机柜功率密度可达30kW～150kW，悬殊的功率差距直接催生了两大核心用铜需求。

一方面，高功率传输需要更粗的铜芯电缆和铜母排，以此降低30%以上的导电损耗，保障电力稳定供应；另一方面，液体冷却系统成为用铜需求的“大杀器”。随着芯片热设计功耗突破700W甚至1000W，传统风冷系统完全失效，液冷板和散热管路必须大量采用导热性极佳的铜，而液冷管路的铜用量是风冷系统的3～4倍。

单台AI服务器的用铜量早已刷新行业认知。普通服务器的PCB用铜量约0.5平方米，而AI服务器单机PCB用量是传统服务器的8倍，层数从16层增至24层以上。以英伟达GB300服务器为例，其HVLP5+铜箔的单机价值量达17万～30万元，电源模块、散热系统和高速互联组件的用铜总量超20公斤。2025年，全球AI服务器出货量预计达210万台，同比增长24.5%，对应高端铜箔需求超5万吨，市场规模突破百亿。

超大规模数据中心的用铜量更是堪称天文数字。据预测，一座超大规模人工智能数据中心最多可消耗5万吨铜，相当于10万辆新能源汽车的用铜总量；微软某数据中心每兆瓦电力配套的铜用量高达27吨，较传统数据中心提升4倍以上。2025年，全球超大规模数据中心数量预计突破1000座，仅新增铜需求就高达20万吨。

与需求侧的狂欢形成鲜明对比，供给侧的景象堪称“恐怖片”。“入选品位（Head Grade）下降”成为制约供给的核心难题：100年前，铜矿品位需达2%～3%才有开采价值；10年前，1%的品位已算富矿；如今，全球平均原矿品位已跌至0.6%左右。这意味着，要产出同样一吨铜，需挖掘、破碎、浮选的矿石量较以往增加数倍，开采成本大幅飙升。

与此同时，传统露天矿脉逐渐枯竭，开采方被迫转向开发难度更大的资源——秘鲁的Las Bambas铜矿已开采至地下1200米，刚果（金）的卡莫阿-卡库拉铜矿深藏热带雨林深处。多重因素叠加，使得铜矿开采的边际成本从十年前的3000～4000美元/吨，攀升至如今的8000～12000美元/吨，投资回报周期也从5～8年延长至10～15年。

自然灾害与人为扰动进一步加剧了供给短缺。印尼Grasberg铜矿因泥石流停产，导致2025年全球供应减少25万～26万吨；智利El Teniente铜矿发生坍塌事故，年产量降低15万吨；刚果（金）卡莫阿-卡库拉铜矿遭遇矿震，减产约10万吨；秘鲁Las Bambas铜矿因社区抗议陷入三个月运输中断，损失产量20万吨。更严峻的是，全球17个主要产铜国中，有12个将在2035年面临“严重干旱风险”，进一步威胁产能稳定性。

“资源民族主义”的抬头则成为压垮供给的又一根稻草。智利政府推进铜矿国有化，要求跨国企业重新谈判采矿合同，将资源税提高至40%，导致外企投资意愿骤降，2025年铜矿产量预计降至530万～560万吨；秘鲁新政府出台矿产资源法修正案，提高环保标准，导致10个新建铜矿项目审批延迟，未来3年产能释放将减少约100万吨。早在2024年初，铜精矿加工精炼费就跌至历史极低值，甚至出现负数——冶炼厂为抢夺矿石资源，竟要倒贴钱干活，这成为现货市场极度紧缺的最硬核指标，也为后续的投机狂欢埋下伏笔。

二、连环猎杀：资本操纵下的跨市逼空大戏

全球最大的AI数据中心计划多集中于美国，这意味着美国对铜的需求缺口极为庞大。特朗普政府对半成品铜与铜密集型衍生品征收关税的政策，从这一视角看，更添了一层引导铜资源向本土集中的深层含义。全球各大贸易商为规避关税风险，纷纷赶在政策落地前加速向美国运铜，这一行为严重挤压了亚洲、欧洲的铜供应，导致全球现货铜库存分布极度畸形。

数据显示，美国以占全球7%的铜消费量，囤积了60%的交易所显性库存，而LME库存较年初暴跌42%，上海期货所库存始终徘徊在4万吨的“警戒线”附近。这种人为制造的供需失衡，给了投机资本可乘之机，一场历史级的跨市逼空大戏就此拉开帷幕。

对冲基金和宏观基金采用“买COMEX铜+卖LME铜”的套利策略，硬生生将COMEX与LME铜价价差从正常的几十美元，拉至最高3000美元/吨。以12月2日为例，贸易巨头摩科瑞集中取消LME亚洲仓单，提走4万吨铜存入COMEX指定仓库，却不注册成仓单——这些铜“看得见摸不着”，既虚增了COMEX库存的繁荣假象，又彻底抽干了亚洲市场的现货流动性，导致LME现货升水两周内暴涨150%。

高盛数据显示，11月COMEX铜非商业净多头头寸达2.8万手，创三年新高；而LME空头头寸中，60%来自无现货交割能力的“裸卖空”投机机构。这种极端价差制造了无风险套利空间，吸引更多资金加入“多COMEX、空LME”阵营，形成“价差扩大→套利入场→价差再扩大”的正反馈循环。BlackRock、Citadel等巨头，甚至部分主权财富基金，纷纷加大对实物铜ETF和铜矿企的配置。2025年涌入铜市的资金规模创下纪录：COMEX铜期货持仓量突破150万手，较年初增长62%，桥水、索罗斯量子基金等巨头持仓占比超30%。

随着12月LME合约结算日临近，逼空进入收割阶段。此时LME库存仅13万吨，未平仓空头合约却高达25万吨，即便清空所有库存也无法完成交割；LME市场12月中旬现货成交量仅为正常水平的30%，贸易商普遍惜售捂货，若库存跌破10万吨，可能引发系统性违约。更致命的是，COMEX库存因关税政策受限，将其运至LME仓库需缴纳50%关税，仅关税成本就吞噬1000美元/吨，跨市场调货通道基本堵塞。

早有准备的摩科瑞此时露出獠牙，推出现货铜出租服务，日租金高达5美元/吨。对于裸卖空的机构而言，要么高价平仓认亏，要么支付天价租金续命，最终都难逃亏损离场的结局。正如当年滨中泰男操纵铜市案一样，投机大鳄总能将合理的价格上涨，扭曲为收割市场的工具，而最终为这场狂欢买单的，还是终端消费者与焦虑的实体行业。

三、尾声：狂欢落幕，后遗症持续发酵

铜价本轮暴涨，是“基本面短缺+资本炒作”共同作用的产物。铜的长期需求增长逻辑明确，但这份增长本不应在一年内集中兑现，当前涨幅中相当一部分属于泡沫。美国通过关税政策引导铜资源本土聚集，试图打造“铜资源安全屏障”，本质上是资源民族主义的体现，这种“独吞”行为严重扰乱了全球市场秩序。

市场反噬已逐步显现：美国制造业PMI连续三个月下滑，11月降至47.8的荣枯线以下，美联储褐皮书明确指出“铜价飙升正在抑制工业复苏”。新能源汽车行业首当其冲，特斯拉Model 3单车用铜量达70公斤，铜价暴涨导致单车成本增加超4000美元，马斯克被迫推迟“2.5万美元低价车”计划。

这场逼空大戏终将落幕，但市场后遗症难以短期消除。高盛预测，美国需4～5个月消化COMEX新增库存，2026年二季度COMEX库存将回落至15万吨，跨市价差可能收窄至500美元以内。但摩根士丹利警告，若2026年全球精炼铜缺口达60万吨，铜价可能维持在10000美元以上，逼空行情或卷土重来。

全球市场的博弈已全面升级：欧洲央行将铜价上涨列为主要通胀推手，日本通商产业省宣布紧急储备10万吨铜，正式加入抢铜大战。这场围绕铜的多方混战，早已超越商品交易本身，演变为对通胀、资源主导权的争夺。当资源民族主义与资本投机相互交织，未来的铜市场，或许将比当下更加混乱。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格隆，作者：万连山

在AI技术飞速渗透社会肌理、重塑认知与行为模式的2025年，我们该如何在算法与装置的包裹中锚定人类的独特性？学者章戈浩在年终特辑访谈中，以对哲学家弗卢瑟思想的深耕为切口，剖开了AI时代的核心命题——技术的终极挑战，从来不是取代人类，而是倒逼我们重新审视“如何成为人类”。这份兼具学术深度与现实关照的思考，为身处不确定性中的我们提供了思想锚点。

一、深耕弗卢瑟：在学术失语中寻找思想微光

2025年，章戈浩将主要精力投入到学术公众号上翻译《弗卢瑟研究》（Flusseriana）一书，以及梳理捷克裔巴西籍学者维莱姆·弗卢瑟的思想体系中。这本由多国学者编撰的著作，聚焦弗卢瑟思想关键词，配套的多语百科网站Flusserwiki中文版本已积累丰富内容，而弗卢瑟的作品也正被陆续译介到中国，逐渐进入学界视野。值得注意的是，弗卢瑟采用多语种写作，作品版本繁杂且存有大量未刊佚文，我们如今所能接触到的，不过是其浩瀚哲思中的吉光片羽。

推动这项工作的核心动因，是章戈浩自身遭遇的学术失语状态。在当下震荡的新情势中，社会各领域的矛盾、问题与对立不断积累叠加，技术、经济与意识形态边界模糊，“唯一确定的只有不确定性”。作为研究者，过往在课堂上习得的理论、从书本中汲取的思想资源，已难以从容解释世界的快速变迁与日常生活中的新现象。而弗卢瑟游离于主流学术圈之外的独特思考，恰好为破解这份失语提供了钥匙。

尽管弗卢瑟于1991年意外离世，但他以现象学为方法探究人类传播现象，精准洞察了当代社会的症候本质。他关于“装置及其编程对人类生存的戕害”的论断，为计算技术与人工智能的发展写下了前瞻性注脚；其技术图像理论，也早已被摄影、电视、短视频等媒介形态一一印证。那些打破学术陈规、金句迭出的文字，为身处技术迷雾中的我们点亮了思想微光。

二、学科趋势与AI影响：在变革中开辟新域

谈及研究领域的发展趋势，章戈浩指出，近年来社会科学领域几乎全面受到新物质主义与后人类主义的影响。但在传播与媒介研究领域，情况则更为审慎——虽有学者受此启发，探索行星尺度、宇宙技术、跨物种传播等议题，并尝试融入中国语境展开讨论，但多数研究者仍保持着怀疑态度，未盲目跟风追潮。

AI对其研究的影响则体现在两个核心维度。一方面，在研究方法上，章戈浩长期关注的质性数据分析领域，因大语言模型的普及实现了突破性发展。自20世纪80年代便开始探索的计算机辅助数据分析，在大模型的赋能下，得以高效处理此前依赖人工的非结构化数据，不仅大幅提升了研究效率，还弥补了质性研究样本不足的传统短板。但这一变革也带来了致命挑战，甚至在一定程度上瓦解了部分质性方法的基础，同时催生了“机器反身性”这一新兴命题，为质性研究方法的演进开辟了新空间。

另一方面，AI推动章戈浩将研究视野拓展至“批判AI研究”这一跨学科领域。他试图将自身的传播与媒介研究积累融入其中，以更具批判性的视角，审视AI技术对社会、认知与人类关系的深层影响，避开技术乐观主义与悲观主义的二元对立，探索更具思辨性的解读框架。

三、核心追问：AI倒逼我们思考“如何成为人类”

当被问及“若能对AI说‘不’，想说什么”时，章戈浩给出了极具哲学深度的回答：学者们讨论“借助AI理解人类独特性”，本身就是一种递归式的思考。人性并非人类与生俱来的禀赋，而是人类在生存实践中不断建构的需要。现实中，人往往比机器更具机械性——在人机交互中投射因果逻辑、构建对抗样本、开展算法审计，这些行为的本质，都是AI带来的终极挑战：倒逼我们重新思考“如何成为人类”。

这份追问，恰与弗卢瑟的思想形成呼应。章戈浩坦言，自己最想与已故的弗卢瑟深入交流的，正是如何在其定义的“后历史时代”，在装置已将人类生活全面编程的背景下，实现弗卢瑟所希冀的“游戏的人”的姿态——那是一种摆脱装置的机械束缚，以自由、创造与反思的态度直面生活的存在方式。

在AI技术日益渗透衣食住行、模糊人机边界的今天，章戈浩的思考提醒我们：技术的价值不在于成为人类的替代者，而在于成为一面镜子，照见人类的机械性与可能性。所谓“成为人类”，从来不是一个既定答案，而是在与技术的博弈、与自我的对话中，不断践行反思、创造与自由的动态过程。这或许正是AI时代，人类对抗不确定性的核心底气。

（原载于《信睿周报》第160期）